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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大蒜财富神话

毕云天 | 发布时间:2020-11-22 12:33:58 | 阅读次数:8045

客厅里的红木三人靠椅中,陈静从爸爸手里递过来崭新的身份证,看一看上面的出生日期——1987年5月8日,问:“这是我的真实的资料吗?”  左边书房的滑动仿古拉门大开着,妈妈在里边“啪”地一敲键盘,叫道:“那除了假?静静地昨天足足十八岁啦!快可以看出东北边城一套两层独院小楼,一楼中央是八十八平方的客厅,左右各一书房。楼梯旁布置成吧台式样,吧台里边陈设着各式饮料、杯盏。暖气、空调都在供热,各种花卉盆栽争奇斗妍、竞相开放,与远山冰封雪飘的景象划分成两重天地。蜿蜒崎岖的山道上,匆匆来往着肩挑背扛谋生活的人们——山道一头连着市区,一头伸向成片成片的灰头土脸的低矮民居。。...

  一传好女危局

  2009年1月20日,星期二,农历零八年十二月廿五,大寒。

  东北边城一套两层独院小楼,一楼中央是八十八平方的客厅,左右各一书房。楼梯旁布置成吧台式样,吧台里边陈设着各式饮料、杯盏。暖气、空调都在供热,各种花卉盆栽争奇斗妍、竞相开放,与远山冰封雪飘的景象划分成两重天地。蜿蜒崎岖的山道上,匆匆来往着肩挑背扛谋生活的人们——山道一头连着市区,一头伸向成片成片的灰头土脸的低矮民居。

  客厅里的红木三人靠椅中,陈静从爸爸手里接过崭新的身份证,看看上面的出生日期——1990年1月20日,问:“这是我的真实资料吗?”

  左边书房的滑动仿古拉门大开着,妈妈在里边“啪”地一敲键盘,喊道:“那还有假?静静今天整整十九岁啦!快来看吧——妈妈刚刚算了两卦!”

  陈静趿拉着毛绒拖鞋,疯疯癫癫跑过去,大声念:“鼠年,乙丑月,乙丑日,诸事不宜:乙不栽植,千株不长;丑不冠带,主不还乡……”回头冲爸爸叫:“陈主任!张会计又在搞封建迷信活动呢!主不还乡——谁还乡啊?‘还乡团’才还乡呢!”

  “陈主任”名“卫东”,是这座东北边城的信用联社主任,矮矮胖胖:个头不到一米六,体重足有二百斤——妈妈“张会计”张爱红便戏称之为“弥勒佛”;娇女儿陈静则常常毫不客气地搂着爸爸的粗腰,戏弄他那“腐败的肚子”。老陈平日里应酬多,每天三顿饭,倒有两顿不在家里吃,赶上忙时候,一天要赶三五个饭局。每次席散回家,酒兴尚浓,大胖脸红彤彤的,便要拉住老婆,讲上俩钟头的经济社会形势,非得女儿把他的大肚子拍得“呱呱”响,再责难他吃下了多少艘航空母舰,他才能收起宏论,嬉皮笑脸地去洗澡睡觉。

  陈静念大学一年级了,旅游管理专业。学校里的系主任说,静静除了专业课程学不好,其余的都好的出奇:她正在练习钢琴八级的课业,已经完成了原有的车尔尼和巴赫练习曲,开始练那新加入八级的第二首巴赫三部创意曲。老师还没有指导过,静静自己先把三个分部分开来练,已经练了两天的第一声部,昨天听说开始练第三声部,说是第二声部是上下连接的,放在最后练。她的书法、国画也在全省大学生什么比赛中拿了金奖银奖;最拿手的漫画发到哪家网络文学网站上,已经通过了A级签约,正陆续上传作品,上架挣钱啦!在哪家不好不差的大学里,她还顶着好几个学生干部头衔——基于此,静静在家里的地位,比妈妈这位在青少年宫挂个空衔泡病号的闲“会计”鲜亮得多——老陈常常以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在人前自夸自赞的,并深以为荣,所以,女儿一叫,当爹的准到!

  陈卫东一溜小跑地进了书房,凑上一颗油光铮亮的大脑袋,嚷:“咋的?查到咱静静的评语啦?嗯,挺好!像这么回事——个性倔强,想象力丰富,意志力强,能掌握自己的生活;有韧性,会遭到意想不到的挫折——哎,挫折?谁没挫折?老子当初分配到这里,远离山东老家,举目无亲,人生地不熟,啥挫折没遇上?跟老汪斗法的那两年,老子丢了业务,搬个凳子,硬是在门卫室看了大门呢!——本性善良、勤快——勤快吗?这可没看出来——长于外交,天生喜欢海洋,航海方面会成功——要是换成‘玩海’倒是更贴切些啊!——有来自亲戚、遗嘱和文件方面的一些麻烦——我还没死呢,啥遗嘱?屁话!亲戚?隔着三千五百里,天各一方的,好几年见不上一面,啥麻烦?——敏感而艺术的天性,会吸引许多不平常的友谊——大概是说咱静静花心吧?嗯,静静一米七六的高挑个头,小脸蛋儿比得过黛玉宝钗,又嘻嘻哈哈、大大咧咧、爱疯爱闹、能唱能跳的,当然会吸引许多不平常的友谊啦!——经商下海做生意,可以受到长辈贵人的帮助——嗯,好!我喜欢!——其人风liu多情,难守贞操,多有外遇——嗯,我看是的!咱闺女,比当年的兰花还金贵,能不招麻烦吗?——有组织领导能力,精明干练,能办大事,享有声誉——嗯,很对!——受双亲之恩惠得幸福——有道理!咱家的钱,有一半都花在闺女身上啦,她还不幸福?——好饮食,中年发胖——中年胖不胖问题不大。——得不到祖业,福份减少;继承祖业,但比较迟——那当然!得不到谁家的祖业?他孔家的还是咱陈家的?继承祖业较迟?当然是继承陈家的喽——我身体棒,活的久,小妮子继承的就晚一些吧?——家中主权在父,或幼年为养子——哟!这也知道?咱静静六岁来咱家的,看来这真是命中注定啊!哈哈!——为人口快心直,志气轩昂,衣禄足用,福寿双全,兄弟姊妹虽有,难为得力;六亲和睦,女人兴财……”念着念着,老陈的声音小了,情绪低了。

  老婆张爱红赶紧接过来念:“应该注意的年限:六岁,十二岁,二十四岁,八十五岁……呀!咱静静能活过八十五哩!六岁,呀!那年表姐表姐夫不见了踪影,小孩子没了爹娘,实在是人生的最大不幸;十二岁,十二岁那年玩‘穿越’,跟老汪家坏小子大光,还有老家来的傻小子毕涛,三个小憨瓜跳青龙潭,想穿越到古代倒腾青铜器,要发大财,好替老汪还钱抵罪,差点儿淹死——呀!真神啦!”她突然担忧起来,眼巴巴望着丈夫问:“既然算的这么准,前边可是说不宜还乡的啊!还能叫孩子回山东老家吗?”

  爸爸半倚在沙发上,一口气抽了两支烟,不吭声。

  陈静理理荷叶式的浓发,笑道:“咋的?愁啥呢?大蒜的事吗?套上了?那就让我去吧!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,您女儿怎么不能替父炒一回大蒜呢?刚好,毕涛傻小子放假啦,也要回老家看他爸爸妈妈去,我们正好做个伴!”

  妈妈拉住静静的手,惨戚戚地说:“爸妈没生个孩子,自小把你当亲生的待。你爸这一回坐上热蜡烛啦!解不下这个套,恐怕连老命都保不住!你汪伯伯那年怎么栽进去的?不就是套了二百万嘛!到现在还不知道从里边出没出来……你爸可是八百八十万呀——原来图的是个吉利数,如今倒成了腌臜数了——88——不就是两副手铐吗?啊?”

  陈卫东苦笑:“手铐还好。你听这音:八八——不就是‘叭叭’两枪嘛!捅了这么个大窟窿,一旦堵不上,可不就是‘叭叭’两声啊!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呐!过得还行吧:人家骑马咱骑驴,后头还有担担的。本来不愁吃不愁花的,炒的哪门子大蒜呀?!鬼迷心窍啦!唉!”

  陈静浑身发凉,叫道:“八百八十万?这么多!你们……你们可真够腐败的!人家同学常骂当官的捞钱不敢正事,我还跟他们理论呐,真想不到……唉!你们……太不争气了!”

  妈妈拉住静静的的手——那双手修长、白皙而细腻,握上去柔若无骨,看上去莹润透明。妈妈叹口气,盯住女儿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明澈而动人,尤其是边缘的潮晕,就是这位中年母亲看来都不忍转瞬。

  陈静轻轻抽出右手,关了电脑,甩甩头发,安然地偎在妈妈怀里,忽闪着长长的睫毛,说:“妈,静静是成年人了,可以知道家里的事了。您就讲给女儿听,好吗?”

  妈妈叹了口气:“哎!还不是钱给闹的呀!这些年,靠着你爸的关系,我出头买了些原始股,那些企业一上市,十倍几十倍地赚!也是我财迷:半年前,你爸到老家那边参观学习农信行业如何支持农业生产经营的,正赶上蒜乡大蒜上市,白的紫的那个好看呀!我也跟去玩呢,打听蒜价,才两三毛钱一斤!我就动心了。合计着这两年炒股不赚钱,搞期货风险太大,房地产方面上头压的又紧,正愁着家里的钱没地方投呢,就缠着你爸试试存些大蒜。你爸随团回来,我就留在老家考察市场。那边有很多东北人,携家带口的,有钱的就炒蒜,没钱的就打工。我先找了一些在蒜市打工的东北老乡,他们说,大蒜出口很多,加工的活一年到头,四季不断。大蒜入了冷库,放上几个月,赶上前年那样的好价,一斤三四块钱,存蒜的都赚大发啦!就连他们剥蒜皮、装袋装箱、出库扛包的,一天少则四五十,多则一二百,也挣不少钱!小小的大蒜养肥了许多老板,养活着许许多多穷人哩!我又找了经纪人。他们都给算了一笔账,众口一辞:今年三四毛钱可以抓到上等好蒜,加工费一角,库存费一角,加上乱七八糟的开销,七八毛钱的成本足够啦!库存费还可以到卖蒜的时候再给。历年来,出库的价位,大都在一块钱以上,两块钱一斤不稀奇,三块、四块的价格也赶上过,总之,以今年的收购价来说,风险极小,利润空间很大!我又到你爸的乡下老家去,那些本家爷们儿一边没日没夜地抢收抢种,一边哭丧着脸,叫苦不迭。他们讲,大蒜成本高、用工多,税费免了,可是化肥、农药、地膜、柴油涨价厉害,原来每袋八九十块钱的复合肥,一下子卖到二百多!一亩蒜用肥三四袋,就是一千元的本钱;种蒜的多了,打工的少了,种蒜、刨蒜一亩地就得五六百块钱的人工开销——杂七杂八算下来,一斤蒜的成本就到了一块钱以上!蒜贱,蒜薹也贱,要是觅小工拔蒜薹的话,卖蒜薹的钱还不够给人家开工钱的——又不能不拔蒜薹——唉!一句话:蒜贱害苦老农民啦!我这么认为:市场规律是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,一斤大蒜光是工本就到了一块钱以上,还不算农民自己的劳动成本——农民算账往往不把自家的劳动计算在内的。那么,大蒜的理性价格应该在每斤一块五以上。当时老家的人是每斤两三毛卖的混级蒜,挑挑拣拣,也就折合级蒜三四毛钱。这样,回来后,我就逼着你爸存蒜,把家里的股票、国债归拢归拢,又卖了在长春的那套房子,凑了八十万,托人收了一千吨,入了冷库。谁知道蒜价就是起不来!冷库主人打电话说蒜价有可能掉到一毛钱以下,说跟咱存在一个冷库里的几家货主丢下货不管了,拖欠的库存费也不给了,库主人要把那些蒜处理掉,通知咱们交齐库存费,否则一并卖掉!你爸上火啦,我俩赶紧过去。我看那些蒜都很好,卖价比咱当初的收购价还低,又动了大心思,死磨硬缠,非得叫你爸想办法弄钱接更多的货,心想就这一次,赚够了就坚决收手不再玩了。你爸被缠不过,一咬牙,挪了八百万!我死拉着你爸立马赶去,把那家冷库里的蒜全给买了下来,交清了库存费,一心等春节前的销售旺季好出手。当时,我们遇到了在那边上学的大光。大光已经在攻读数量经济学博士学位了,拿着一家大蒜电子交易市场的钱,为他们搞市场预测。他推测大蒜现货价格的大势会一路走低,建议咱抓住近期将要出现的短暂的涨势赶紧出货,回笼资金,把钱拿到电子交易市场上,搞几回快进快出。你知道,自从你汪伯伯出了事,大光的妈妈寻了短见,咱们两家的关系一下子到了冰点——之前两家好得一家人似的啊,因为你爸不同意你汪伯伯拆借款子搞投机,争得翻了脸,你爸坚决不管业务了,非要去看大门——你汪伯伯一恼,真就叫你爸下了台!后来事发,你汪伯伯判了重刑,你伯母嫌咱不伸手帮忙,来咱家闹了一回,接着就是你们三个小孩玩‘穿越’,要挣钱替汪伯伯还债,大光差点死了;你伯母以为大光不行啦,越想越恼,不等大光醒来,就跳了青龙潭。这样,我心里有了疙瘩。大光大学毕业那年来咱家,喝了点酒,说了许多要追求你的醉话,你还傻呵呵的臭美,我一生气,把大光打了出去,之后就断了音信——这些事压在我心里,哪里还敢相信他?!唉,现在想想,要是听了那孩子的话,就没有这些烦心事了!大光不愧是搞研究的,又掌握内幕,要是真心帮咱,倒能使得上。他那时预测得很准,大蒜价格抬了抬头,不几天就掉下去了,一路低下去,现在都在一两毛钱一斤啦!这样一算,咱的亏空可就是五百万以上啊!你爹连窝都不敢动了,生怕一时捂不住,拆借的款子露了馅,咱可成了老汪第二,甚至比他更惨——那真是死路一条哇!唉,偏偏我的身子不争气,心脏出了毛病,血压也高了,出不了门,没奈何,只好盘算着叫你回去盯一阵子。要是听了大光的话,在电子交易盘上打短线,也有好几次像样的行情了。人的命呀!”

  陈卫东说:“大光那孩子倒是挺实在的,很坦诚,对人也亲。”

  老婆忙说:“不过我还是担心:万一他心底长了些什么草,随便指条道,兴许就是咱的不归路啊!人的心,哪能看得透呢?”转脸交待女儿,“所以,见倒可以见他,听听他怎么讲。自己还得留个心眼儿!”

  陈卫东直摇头:“你这话不是跟没说一样吗?要不信他,咱闺女就不用去了!”

  “我这不是不拦着闺女啦?防,还得防着!”最近,老婆的脾气很大,大概是更年期提前了,叫钱给折腾的。

  陈静笑着说:“既然做了,就别愁了。我先过去看看吧!该怎么做,我心里有数!”

  等车的时候,爸爸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:“这是你大光哥的地址、电话。当初要是听他的话就好啦!你上大一,人家可是读了博士啦!那一年是你妈看不起人家,把他打出门去了;现在,人家在蒜乡叱咤风云,不知还会不会搭理咱家的小丫头……”

  陈静白嫩的脸庞羞得通红,叽咕道:“不搭理咱?吓破他的狗胆!我还不求他哩!”伸手拉住毕涛的胳膊,谑笑,“傻小子!要是汪大忽悠逞能,咱俩一起揍他!你敢吗?”

  毕涛大笑:“别人拿他没辙,咱对付大忽悠,那可是‘老太太擤鼻涕——手拿把掐’!陈叔放心吧,那边的事交给我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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